2016年，《華爾街日報》在一篇報導里，盛贊臺灣是垃圾處理的天才，因為島內(nèi)資源回收率為58%(其實是52.51%)，傲視全球，也吸引了世界各地環(huán)保專家前來考察。2017年7月，大陸國務院公布《禁止洋垃圾入境推進固體廢物進口管理制度改革實施方案》，禁止夾帶一般垃圾的廢塑料、廢紙等進口，除非最低垃圾含量在0.5%內(nèi)。大陸實施此政策后，洋垃圾就立刻運往東亞其他地區(qū)，包含臺灣在內(nèi)，等于為“垃圾處理的天才”出了考題。
大量的洋垃圾，能難倒“垃圾處理天才”嗎？能！而且立刻拆穿了臺灣高效垃圾處理的假象。
今年5月，因洋垃圾大量進口而迅速累積的問題，終于引起臺媒的注意——怎么突然資源回收物沒人要了？而且還全進了焚化爐？于是，若干媒體接二連三地深入追蹤報導，終于發(fā)現(xiàn)了高回收率的真相。
民眾確然規(guī)矩分類垃圾，但搞半天，各類資源回收垃圾還是被打包混在一起進入資源回收場，而且，回收率也是灌水的。
臺灣活生生成了作弊天才，怎么回事？
52.51%神話里的垃圾
臺灣“垃圾不落地”政策從1996年開始在若干縣市試辦，1997年連同資源回收政策一起逐漸推行至全省，2006年開始實施垃圾強制分類(有罰則)，民眾丟垃圾必須等垃圾車定時定點收取，而一臺垃圾車總會伴隨著另一臺資源回收車出現(xiàn)，回收可再生處理的垃圾(含廚余)。
街道因此更整潔，垃圾總量也大減，看起來很美好，還勇奪資源回收世界前三名。但是，垃圾離開民眾的手以后，接下來的流程，卻充滿了便宜行事與作弊。
民眾還以為自己辛苦分類資源回收垃圾，回收商拿到的也是分類后的回收品，但真相是，地方政府以一個統(tǒng)包價格賣給回收業(yè)者，所有類別的回收品也都混在一起稱重。換言之，民眾分類是做白工，回收商處理時又要再花人力做分類。這是便宜行事。
地方政府賣給回收商的回收品，只算數(shù)量，不問含量，所以回收商通常買下的回收品，都最少含10%的無用垃圾。舊衣物里含臟破不可使用的，衣服包著神像的，諸如此類不一而足，讓得到此標案的回收商不但賺不到還賠錢。這也是便宜行事。
回收商買了含垃圾的回收品，自然也賣含垃圾的回收品給下游處理商，同時灌水“重量”與回收率套利。簡言之，回收品里所含的垃圾也算錢，故而所謂52.51%的回收率，當然就是灌了垃圾的數(shù)字。這就是作弊。
這些現(xiàn)象行之有年，業(yè)內(nèi)人才知道內(nèi)情，但因供應鏈各環(huán)節(jié)都還有利潤，所以問題隱而不彰。那么，洋垃圾的大量進口，造成了什么影響？
2.5元的洋垃圾誘惑
供給大于需求，價格必崩，這是自由市場的鐵則。運輸洋垃圾的船，在大陸關上了門以后，就近轉(zhuǎn)往臺灣與其他東亞國家卸貨，立馬出現(xiàn)供過于求的現(xiàn)象，沖擊島內(nèi)原本行之有年的供應鏈生態(tài)。
以廢紙為例，去年7月一批從大陸折回臺灣的美國廢紙，以一噸40美元的價格賣出，折算每公斤1.2元臺幣，而當時臺灣廢紙價格每公斤5元，最下游的紙廠處理商瘋狂搶購，當然癱瘓了從回收商到處理商的銷售鏈。
回收商的“貨品”來自地方政府，并且是以標案的形式取得一年一標的經(jīng)營權，某業(yè)者去年以一公斤4-5元得標，因洋廢紙的大量涌入，價格崩到2.5元，損失慘重。由于回收商估計一個月要賠50萬元，所以寧可放棄押標金80萬，并喪失日后的投標資格，也要棄標。
進不了大陸的洋廢紙意味著什么呢？意味著一磚一磚的廢紙里含了高于0.5%無用的生活垃圾。臺灣沒有相關的管制，處理商為何搶購含垃圾的廢紙？如前文所述，因為買垃圾含量超過10%的回收品，根本就是處理商的日常。反正都一樣被“灌垃圾”，當然搶便宜的。
除了進口造成供應鏈斷煉，出口也發(fā)生了問題。
大陸是臺灣塑料廢料的最大出口地區(qū)，一年最高出口十數(shù)萬噸，2017年剩6萬9000噸，今年1-7月僅6千800噸，剩下10萬噸以上的塑料廢料也只有焚化一途。臺灣有24座焚化爐，一年可處理650萬噸垃圾，焚化爐高頻率使用，自然加劇了原本因燃煤發(fā)電而惡化的空污問題。
雪上加霜的是，塑料廢料的出口堵住了，進口塑料廢料卻大增。根據(jù)英國稅務海關署統(tǒng)計，英國在今年1月到4月，出口至臺灣的塑料廢料增加了10倍。
回收商的回收品賣不出去，并不見得一定會送到焚化爐銷毀，因為那成本太高，只會讓業(yè)者賠更多，所以也有惡質(zhì)回收業(yè)者便宜行事就地燒毀。焚化爐尚有去除廢棄污染物的設備以及防火措施，能一定程度控制污染，就地焚燒當然是沒有的，所以業(yè)者大量焚燒除了制造空氣污染，還造成多次火災。
資源回收處理亂了套，大家都倒霉，只有下游處理商大發(fā)利市。以廢紙為例，原本擔負回收廢紙?zhí)幚淼募垙S，因洋垃圾而獲利大增，產(chǎn)能滿載，臺灣造紙業(yè)也出現(xiàn)十年來難得一見的榮景，造紙產(chǎn)量、外銷量雙雙創(chuàng)新高。
2017年紙廠的本地廢紙回收比2016年減少16%，進口則增長58%，破14年來的紀錄，而今年進口量僅上半年就超過去年的總量，也使得廢紙價格立馬崩25%。
洋廢紙里含多少無用的洋垃圾？據(jù)媒體實地勘查，其中有10-20%是純垃圾，30%是不具回收價值的廢紙，換言之，一半是必須毀棄的垃圾。即便如此，紙廠仍因高利潤而樂于承擔50%的垃圾處理費。故而，臺灣正在處理大量的洋垃圾，雖肥了下游廠商，卻賠上既有的供應鏈以及空氣品質(zhì)。
我就想問了，既然紙廠大賺，今年的“衛(wèi)生紙之亂”是怎么回事？業(yè)者僅在那段期間狂喊因大陸拒絕洋垃圾政策，致使國際紙漿價格上漲，卻不提進口高利潤洋廢紙?zhí)钛a了成本缺口，難道不是集體扯謊嗎？還好我沒去搶。
那么，大陸拒收洋垃圾的政策，對臺灣而言是好是壞？
跟進，是唯一的解決之道
垃圾如海嘯般涌入，臺灣這小島是挺不住的，所以“環(huán)保署”火速推出了因應政策，修改“產(chǎn)業(yè)用料”的規(guī)范，限制進口資格與進料品質(zhì)，以確保廢塑料與廢紙的進口質(zhì)量。其實，這就是跟進了大陸相關政策。
不過，10月1日上路的新政策，僅是治標“救急”，整個垃圾回收循環(huán)供應鏈的合理性與有效性，仍須其他政策補強。
要務一，要擋對。
臺灣對進口廢紙與廢塑料確實有內(nèi)部需求，甚至處理后出口也是一項產(chǎn)業(yè)，所以要擋的只有垃圾含量。在應急的狀況下，相關單位有可能因?qū)苛闳萑蹋鴵趿瞬辉摀醯?。事實上，歐美、日本都有回收品的分類標準，并以垃圾含量定價，要求“零垃圾”是不切實際，故而審查規(guī)范要與進口國標準接軌。
要務二，資源回收車可退場
既然民眾分類，最后仍被混在一起處理，資源回收車應改為定點，并提供誘因讓民眾做更細致的分類。村里資源回收站，是一個不錯的主意，以村里為單位，鼓勵村里民做好分類工作，由基層行政單位統(tǒng)合再銷售，利潤由村里民共享。另一個辦法，是回收業(yè)者自行經(jīng)營“資源回收店”，收取經(jīng)過民眾細致分類的回收物，并以民生物資回饋，也是鼓勵民眾響應環(huán)保的良方。
以上兩種方式，其實已有村里與回收業(yè)者在試辦，欠缺的就是地方政府的制度化鼓勵政策。
姑且不論臺灣是否真為垃圾處理的天才，至少，多年下來民眾已具備基本的環(huán)保意識，也有分類的意愿，所以推行相關政策，能較快速收到成效。
追求虛名，是一件危險的事，臺灣的資源回收率遭功利性灌水，就是一個值得檢討的例子。古云“為之斗斛以量之，則并與斗斛而竊之；為之權衡以稱之，則并與權衡而竊之”《莊子•胠篋》。亦即，立了標準，就會有人按此標準造假。
現(xiàn)代政策，雖不能缺乏量化數(shù)據(jù)作為理論基礎，但數(shù)據(jù)若只是服務于虛名，其真實性就會大打折扣。環(huán)保問題終歸是解決人民安居問題的一環(huán)，重點在于政策是否造就了真真確確的青山綠水，若然，則國際聲望是錦上添花，若否，則盛名一夕瓦解，也只是徒增難堪。
若不是大陸拒絕洋垃圾，臺灣還自滿于漂亮的回收率數(shù)字，渾然不覺垃圾循環(huán)機制里的盲點與弊端?？梢姡谪撁娴恼渭姅_之外，兩岸仍有許多“他山之石”可供彼此借鏡，共同追求進步的價值........我是說，不灌水的價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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